&esp;&esp;天与云与水与人，连接成一片浩渺的碧色，强烈的日光打下来，那种有棱角的斑斓光彩，将这一切渲染得如梦似幻。

&esp;&esp;听见开门声，裴序回过头来，看见桑妩靠在门口一动不动。

&esp;&esp;阳光照在她跟前，眸中光华流转。

&esp;&esp;他顿了顿，问：“站在那做什么？”

&esp;&esp;桑妩施施然走到书案后坐下，方道：“我在用眼神作画。”

&esp;&esp;“画什么？”

&esp;&esp;“此情此景，般般入画。”桑妩眨眼一笑，将他的话还了回去。

&esp;&esp;“……”

&esp;&esp;似裴四郎这般士人，自幼受训礼法，连胡服都穿得含糊，不管情动如何，衣冠整齐的时候，对这些一向是讳莫如深。

&esp;&esp;眼下被调侃，只看了她一眼，什么也没说，又将视线放回了开阔的水面。

&esp;&esp;落在桑妩眼里，那脸上的神情不知怎么形容。

&esp;&esp;其实表情是没什么变化的，平静无波。

&esp;&esp;但桑妩最擅长的，就是捕捉人眉眼间的“一瞬”。

&esp;&esp;刚刚他抬起眸子，什么也没说的那一眼，那总是清清淡淡却对一切都充满掌控力的眼神中，流露出了一分茫然与怅然。

&esp;&esp;虽是极短的一瞬，但结合他这两天的反常，就很不对劲了。

&esp;&esp;桑妩想了一会，主动开了口：“郎君想说什么？”

&esp;&esp;裴序原本看着江面，心里一直在想润州的事，被这一问得有些莫名：“什么？”

&esp;&esp;桑妩微笑：“我以为，郎君辗转两夜之后，会有话对我说呢。”

&esp;&esp;她也好奇，什么事能让向来果决的裴四郎踌躇两天，还不曾求索出一个好办法。

&esp;&esp;其实隐隐可以猜到一些。

&esp;&esp;因为她这段时间受他教导，无论是思维方式还是逻辑结构，都被带得和他很像了。

&esp;&esp;怔忪过后，裴序心情复杂。

&esp;&esp;她果然还是有所察觉了。

&esp;&esp;裴序想，她是他用心教导的学生，是跟他朝夕相处的人，怎么察觉不出来。

&esp;&esp;桑妩笑道：“郎君是端方君子，想必十分懂得何为以己度人之道。”

&esp;&esp;以己度人，若要她不作隐瞒，自己便应先以身作则，毫无保留。她一直觉得，跟裴序说话是件很省事的事。如果对方愿意好好交流的话，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足够了。

&esp;&esp;裴序百感交集地凝视了她片刻，注意力却落在那句“端方君子”上。

&esp;&esp;再开口，声音轻轻落下：“我非是什么端方君子。”

&esp;&esp;他道：“你将我想得太好了。或许有一天，你会发现……”

&esp;&esp;桑妩追问：“发现什么？”

&esp;&esp;裴序垂眼：“发现，我亦自私，算不上一个君子。”

&esp;&esp;这下换桑妩愣怔。

&esp;&esp;伤春悲秋、无病呻吟可不是裴四郎的性子。

&esp;&esp;这真是，实在是……

&esp;&esp;悄悄地，觑了眼他的神色，桑妩点评：“这也正常，是人都有私心，是以说君子论迹不论心。郎君在我眼里，品格已经十分可贵了。”

&esp;&esp;她的神情中没有安慰之意，是真的这样想。

&esp;&esp;裴序自嘲地一笑：“待你知道，便不会这么说了。”

&esp;&esp;桑妩：“……”

&esp;&esp;她抿抿唇，换种方式，笑道：“那郎君可以现在试着告诉我？”

&esp;&esp;起身走过去，牵他的衣袖：“船上还好多天呢，我跑也跑不了，纵生气，郎君还能缠着我好好说。”

&esp;&esp;这样的亲昵，原该拉近一些气氛，反而惹得对方沉默。

&esp;&esp;盛夏午后的河面上，光线清透，将桑妩笑容映得浅淡：“我很为难的事，俱都告诉了郎君，便连最为人耻笑的身世，最轻浮自私的本性，郎君也看得分明，眼下……却要对我隐瞒吗？”

&esp;&esp;她眼神清明，语气平静，但裴序明白她的认真。

&esp;&esp;他眼下，正在亲手打破自己建立起来的信任。一想到这，真是诛心可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