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人僵了一下,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,像怕惊动什么似的。
&esp;&esp;“开国在即,”明昭收回手,对上他的眼睛,“这些日子,可还吃得消?”
&esp;&esp;“臣吃得消。”
&esp;&esp;这些都是有理可解的事,对他来说都是小事,最怕像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从哪开始。
&esp;&esp;明昭站在巨人肩膀上,有着最佳的战略,对于实现这些,苻毅明显也是一个巨人。
&esp;&esp;毕竟他一个外族,在原本的历史上,不止生前称帝,死后也被汉人封为天王,他也算是独一份的。
&esp;&esp;明昭想起那个裴意之,决定整顿洛阳,娱乐是一件很危险的事,如果一个国家贫富差距太大,做不到百姓同乐,在不能同甘的时候,那就只能共苦。
&esp;&esp;不然都是血淋淋的教训,就不说安史之乱与明末这些远的了,就说原本时间线很近的六镇之乱,贵人在洛阳吃喝玩乐,将士在边关吃沙子,人心自然不平,这世道可没有忠君爱国一说。
&esp;&esp;所谓忠君,只是君王足够强,能威慑天下,一旦中央朝廷丧了威仪,哪怕只是露出了疲态——
&esp;&esp;那就能立刻知道,什么叫汉丧威仪,群雄并起。
&esp;&esp;在这个绝大多数百姓还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时候,洛阳绝不能搞什么歌舞升平。
&esp;&esp;她绝不能让战士军前半死生,美人帐下犹歌舞,发生在刚刚建起的大周。
&esp;&esp;她的诉求一直是活着,且有尊严体面的活着,在等级森严的古代,除了她坐上最高位,没有人会与她谈人权。
&esp;&esp;坐上去,不被扯下来才是本事。
&esp;&esp;短命的王朝有很多,尤其是在这小冰期,天灾人祸不断,人心波谲云诡。
&esp;&esp;“苻毅,孤再拨给你一队禁军。”
&esp;&esp;他看着明昭,目光里有疑惑,也有警觉。“殿下,臣这边不缺人手。各州的调查已经收尾了,官制的草案也拟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事,臣手下这些人够用。禁军是护卫宫城的,调给臣——”
&esp;&esp;“不是给你用的。”
&esp;&esp;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将她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,她的脸在逆光里有些看不清,“裴意之的事,你知道吧?”
&esp;&esp;苻毅点了点头,“知道。”
&esp;&esp;他目光坦荡。“臣去看了,臣查官职、裁冗员、撤世家的人——那些人恨臣,恨不得吃臣的肉,喝臣的血。臣不怕他们恨,臣怕的是,他们恨到一定程度,会铤而走险。他们不敢在明处动臣,就会在暗处使绊子。五石散、美人计、栽赃陷害——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。”
&esp;&esp;明昭愣了一下,“这些日子,参你的折子越来越多,越来越狠。他们说你是外族,你狼子野心,你早晚会反。大周的朝堂上,不该有你这样的人。”
&esp;&esp;苻毅笑了笑,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,像一只被阳光晃了眼的猫。“他们说的没错,臣确实是外族。臣的父亲是氐人,臣的母族是鲜卑人,臣身上流的血,没有一滴是汉人的。臣在北边的时候,有人骂臣是胡狗。臣在江南的时候,有人骂臣是北虏。臣在洛阳,也有人骂臣是外族。臣听了一辈子了,不差这一回。”
&esp;&esp;明昭摇了摇头。“你不是外族,你是大周的将军,是孤的能臣。日后谁要是再用外族来骂你,你告诉孤,孤替你去骂。”
&esp;&esp;苻毅看着明昭,看着她站在晨光里,他的喉结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&esp;&esp;“殿下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臣不需要殿下替臣去骂人。臣只需要殿下信任臣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,“信任臣这颗心,是殿下的。”
&esp;&esp;明昭伸出手,拍在他肩上,“孤信你。更信你有魄力,替孤正大国风气。”
&esp;&esp;“殿下但有吩咐,臣万死不辞。”
&esp;&esp;晨光渐盛,洒在满案文书之上,也照亮了明昭眼底的坚毅。她收回手,缓步走到殿中窗前,望着宫外连绵的宫宇楼阁,声音清冷,“名士沉溺享乐,世家子弟效仿成风,洛阳城内秦楼楚馆夜夜笙歌,丝竹之声不绝于耳,长安、江南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可你我皆知,如今大周初立,百废待兴,边关将士仍在苦寒之地戍守,天下百姓尚有大半挣扎于温饱,春耕刚过,秋粮未收,年年灾祸。”
&esp;&esp;她转过身,目光直直看向苻毅,“贫富差距如天堑,权贵奢靡无度,百姓苦不堪言,长此以往,人心必散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