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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 凛冬(三)
马车滚碌碌地行驶着,谢元嘉拍了拍脸颊,让自己从方才的余韵中清醒过来。
贪墨案牵扯虽广,但大半已经尘埃落定。刚才她只想着要暂时从萧策身边逃开,倒是忘了问一句,沈秋水何以会在这时派人来请她。
她定了定神,问道:“丹墨,沈大人有说,是什么事吗?”
丹墨在外答道:“沧山行宫那边来人了。想提走谢绍安。”
谢元嘉挑眉,并不意外,“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,皇祖母若是还无动静,我反倒要觉得奇怪了。”
她眼眸一闪,将丹墨叫过来,低声在她耳畔吩咐了几句。
丹墨一惊,“太后娘娘难道真有这么大胆?”
谢元嘉道:“以防万一罢了,好不容易到手的功劳,可不能被祖母毁了,连母皇都得罪不起她,我不得小心些。”
“咱家方才说的话还不够清楚吗?你这小小的从五品长史,怎么就听不懂呢?”
细喜颇有些恼怒,虽说陛下不甚待见太后,但毕竟太后也是陛下的亲生母亲,他伺候太后,早已习惯了耀武扬威。
在京中,连二品尚书见着他,那也得客客气气的,这地方上的小小长史怎么还敢同他顶嘴了?
沈秋水面不改色,只答:“谢绍安是废太子遗犯,又参与扬州贪墨大案,身涉重罪,依律应交由陛下处置。若无陛下的亲笔谕旨,恕臣不能放人。”
细喜强忍着不耐烦道:“谁说不交由陛下处置了,这太后娘娘是陛下的生母,不过是要先见孙子一面罢了。回头见完了,自然会送还给刑部的。怎么,连懿旨你都不听了?”
随行的护卫上前一步,细喜顺势恐吓:“信不信咱家随时能要了你的命。”
沈秋水何等硬气,冷静地答道:“臣虽官小位卑,但终究是朝廷命官,太后若要杀臣,臣不敢有怨言,但没有明文谕旨,恕臣不能从命。”
“你——”细喜不想她软硬不吃,没法子,靠近过来,对沈秋水陪着笑脸,“咱家方才话说得不妥当,您也别在意。
“但咱家也得劝您一句。那终究是陛下的亲侄子,万一陛下圣心转圜,恕他无罪,又有太后娘娘作保,您这不是得罪人吗——
“您听我一句劝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,让我把人领走,也算卖太后娘娘一个人情,往后,还能少得了您的好么。”
“细喜公公要卖什么好呀,不如也卖一份给孤。”
堂外传来冷冽的女声,细喜暗道一声“坏了”,怎么她这么快就来了。
沈秋水转过身去,跪下行礼:“恭迎大殿下。细喜公公说,让臣将逆犯谢绍安放了,往后自然少不了我的好。”
谢元嘉将她扶起,漫不经心地道:“有好大家分嘛,细喜公公,我的好呢?”
细喜硬着头皮道:“大殿下,您可是太后娘娘的亲孙女,这老人家还能有什么愿望呢,不过是想儿孙团圆罢了,您该孝顺才是——”
“儿孙团聚?”谢元嘉坐至主位,好似在认真思考一般,“那我就送谢绍安去地底下与舅舅团聚好了。或者,把祖母送入刑部天牢,陪她最爱的乖孙,如何?”
她从丹墨手中接过夏松的口供,举起向细喜示意,“喏,夏松还算骨头硬,挺了两个月才招。这口供可新鲜热乎呢,你猜,他都招了些什么?有没有牵扯一些,皇祖母更不想牵扯进来的人呢?”
“你——”细喜怒道,“那可是太后,大殿下这是要忤逆尊长吗?”
谢元嘉面色已经全然冷了下来,“你将这话给皇祖母带回去,谢绍安她是捞不动了,毕竟她如今自身难保,就不要再派人来此耀武扬威了。”
“大殿下果然威风啊。连你母皇都不敢这般对哀家说话。你还没登上皇位,就要弑亲了不成?”
女人的冷笑声传来,她已经年华不再,但清厉威势不减,沉木般的斗篷颜色,在这冰天雪地里,仿佛来报丧的寒鸦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