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谏的言官,但也兼具学者的儒雅与包容,他将煨好的茶推过去:“你且宽心。江陵研过你的文集,还派锦衣卫千户刘守有暗访过梁坊村的聚和堂。”
他忽然压低声音,“你道他为何允今日之会?那日看到《总宿祠》的条陈,他竟说了句‘此子虽狂,却懂实务’。”
话音未落,禅门吱呀开启。张居正负手立在门外,目光越过耿定向,直直落在何心隐身上:“原来泰州学派宗师,也信六道轮回之说?”
何心隐朗声大笑:“江陵公若是丁忧期满,重归相位,倒真是轮回了!只是不知谁人在天上,谁人下地狱。”
林润与耿定向悄然退去时,听见身后传来茶壶倾注的声响。
张居正执起青瓷壶,竟亲自为何心隐斟了杯武夷岩茶:“聚和堂六年,耗银几何?纳粮几石?鳏寡赡养几何?”
“公欲核名实,某便与公算实账。”何心隐从袖中掏出一本毛边册子,“六年共耗银二千两,纳粮反比邻村多三成。最难得是童子读书者,十倍于往昔。”
秋风穿过雕花槅扇,吹动张居正孝服宽大的袖摆。他忽然指着册上一行小字:“‘率教’‘率养’由公推举,若遇贪墨如何处置?”
“贪墨者罚没家产补公中,再犯则逐出宗族。”何心隐眼底闪过灼灼光华,“比之官场贪腐,某这般是否更合《陈六事疏》中‘固邦本’之要义?”
张居正默然良久,窗外晨钟幽远响起,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“当年说尔飞不起,是见尔空谈心性。今观聚和堂条陈,倒有几分实政模样。”
聚和堂者,正是泰州何心隐公所创的“大同社会缩影”。他联合合梁氏宗族二百户,建堂以聚和气。
设“率教”主学政,童子不问贫富,皆入总祠读书,衣食同供,冬夏一服。设“率养”主田赋,合族共纳粮税,老者安之,少者怀之,鳏寡孤独皆有所养。冠婚丧祭之费,皆取于公中义仓。行之六载,闾井晏然。
张居正平心而论:“聚和堂制有三新:一破门第之见,提倡不问亲疏;二立共财之制,要求不贪财货;三开平等之学,践行有教无类。尤以《总宿祠》之法,童子离私家而就公养,倒是开了普遍教化之先河。”
何心隐很意外,张首辅对自己的聚和堂了如指掌,见谈话氛围已经趋向和谐,忙道:“其利有三:一曰教化均施,让贫寒子弟皆得就学,无贵贱之分。二曰租税公平,使富者不得隐田,贫者不致逃役。三曰老幼得所,宗族相恤,胜于孤弱无依。”
“但其弊亦有三。”张居正握着茶盏,釉色天青的瓷杯衬得指尖如玉:一则难持久,全赖主事者公心,若遇私贪则溃。二则碍私产,财物尽归公中,能者或不愿竭力,拙者安享供养;三则越礼法,聚众数千,齐心抗税,易招官府猜忌。”
何心隐挑眉欲辩,昂然道:“朝廷无端加派加饷,只为满足皇帝的私欲,苛虐百姓,为何不能反抗?”
一听这话,张居正眉头就皱了起来,好在来之前,熟读过水浒,对于“官逼民反,替天行道”的反抗动因,产生了些许同情。
而况黛玉已经为他分析过。何心隐曾提出“无父无君非弑父弑君”的大胆宣言。他所言的君主,绝非依血脉相传之“家天下”主也。
其谓天下主,当具“允执厥中”之德。若不能秉公,则失道心,难弘道义,代天行化,社稷必失谐和。
张居正回忆着妻子的话,虽仍板着脸,语气已缓三分:“但聚和堂的存在必然为皇权所忌。
一惧民自为治,弱官府之权;二忧聚众成势,演黄巾之祸;三惮均贫富论,乱尊卑之序;四忌异说横行,摇程朱正统。故虽乡野善政,朝廷终视若寇仇。”
他将茶盏顿在桌上,冷然道:“届时,君当如何?”
何心隐默然良久,他的主张太过惊世骇俗,颠覆纲常。即便张江陵对他有所改观,愿意留他一条性命,但后继者未必不会杀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