汤显祖的请调疏一挥而就,等不及送到吏部,就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,大有“漫卷诗书喜欲狂”的状态。
下值后,两人在一家清冷的酒馆小酌了两杯,说了些知心体己话。汤显祖道:“我素来卓然自立,不阿权贵,不逐流俗。若当初知道你是元辅之子,必然不屑与你往来。”
“没想到,数月接触下来,令尊、令堂、乃至你皆非世俗庸碌之人。原是我囿于门第之见,差点与好友失之交臂。”
汤显祖感慨了一番,拍了拍懋修的肩,“你放心,我离开京城之后,不会向任何人,提及贵府之事。与你们邂逅,真是某一生幸事。”
面对即将到来的离别,懋修心情有些低落,呷了一口闷酒,有些伤感道:“海若兄,将与君别,小弟怆然若失。
虽世路迢递,殊方异域,但你心意已定,我亦感欣慰。唯愿你壮志得酬,咱们清辉共照,肝胆长存。”
二人举杯相碰,一切尽在不言中。
万历九年在三端共议的前提下,一条鞭法正式推行于大明两京一十三省,但是细则也规定,当海贸钞关输入白银不足的时候,也可改为粮食征收。
并对国库存银设置了一个底线数额,除非在国家生死存亡关头,否则一律不得开启使用。面对宫闱用度太奢的情况,御史与六科给事中也频繁上书,乞请皇帝俭省资费,不可再行增额。
万历九年十月,陈太后为了赢得百官支持,主动减免慈宁宫用度,一切头面首饰,宝石珍珠,概用彩色玻璃取代。如此,李太后那边也不得不随时从分。朱翊钧的三宫娘娘也不能再讨要天然宝石。
李太后崇佛,往年赏赉了大量金银给慈寿寺,今年寺中主持又三番五次请太监张诚向她说项,讨要各种供奉。
只是今时不比往日,虽说在首辅张居正的主导下,国帑日渐充裕,但她的私帑可是日渐萎缩。
一想到明年她的次女永宁公主也要出嫁,再也支付不起高额的香火供奉了,但为了堵住那些高僧的嘴,总要拿出凭证来。她对慈庆宫的掌事宫女银环问起过往赏赐的事。
银环对此毫无印象,只得推诿到尚宫局那边,说:“自从林尚宫执掌两宫印鉴以来,所有钱财往来记录,都是由尚宫局的王司簿经手记档的。可她已经因重病出宫大半年了,生死不明。”
李太后又叫来张诚,让他打听王司簿的去向,若在京中还能喘气儿,就诏进宫来问问她。
黛玉得到消息,心中分外不安,吩咐传谕的内侍,让王若雪进宫之后先到慈宁宫配殿来见她。
已经卸职归家的王若雪,突然收到李太后的懿旨,再度奉诏入宫,还不知所为何事,心头忐忑,不免笼上了一层阴翳。她先按内侍的吩咐,来到了慈宁宫配殿,与林尚宫说话。
王若雪穿着浅粉色杭绸袄裙,外罩一件出风缎面斗篷,脸色红润,眉眼比往昔多了几分明媚亮色。
黛玉提壶为她斟了一杯热茶,淡笑道:“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。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,是李太后问往年给慈寿寺的香火钱。没什么大事,你说明白了就成。”
“哦,之前武清候向李太后要了一笔钱出去,登记的就是供奉给慈寿寺的钱。想必太后不记得了。我有额外标记的,放心错不了。”王若雪心头一松,捧起热茶小啜了一口。
黛玉见她神采飞扬,气色极好,眉梢眼角俱是羞涩,不由大胆猜测:“你是不是找好婆家了?”
王若雪唇角含了一丝娇笑,默默点了点头,眼波流转,流露出几许女儿情态,“是父亲麾下的陈总旗,知根知底。他比我大两岁,为人踏实勤快……待我极好。上个月我们就定亲了。”
“那真是恭喜你,得遇佳郎了!”黛玉脸上绽开真切的笑意,心下宽慰。可是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忧虑,慢慢笼在心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