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里的热气一天比一天重,像一层看不见的布覆在街道上。早市的叫卖声还是有,但比往年少了些,许多摊贩只开半日便收。
也有人说,不只是天气。
药铺里的掌柜一边抓药,一边擦汗。柜檯前放着一张小木牌,上面写着几味药材的价格,比前些日子高了一些。
“城西那户昨夜又烧了一个。”
“风寒怎会连着三日不退。”
城里的人其实都感觉到了。
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。
婚期已经定在六月中旬,算算日子只剩十多日。内院到外院都掛起了红灯笼,布匹与箱笼堆满偏厅。
顾念微几乎每天都在沉府。
她不喜欢让丫鬟代做太多事情,很多细节都自己看一遍。嫁衣已经改好,绣纹收得极细,袖口的金线在光下微微亮。
“小姐,这样会不会太辛苦。”
她把一张嫁妆册重新放进盒子里。
顾念微做事的样子很安静,像水一样温柔。她没有顾清仪那种清醒锐利的气质,但她的温柔像一张柔软的网,把整个家都包起来。
也许很多年后,人们会说:
沉家有一位很好的少夫人。
顾念微抬头时,看见他站在廊下。
“母亲今日说,要把请帖再确认一次。”
婚礼一旦开始准备,就像一条河开始流动。很多事情不是谁能停住的。
沉府的院子很深,从廊下走到内院要经过一段长石路。石路旁种着几棵桂树,叶子在热风里轻轻晃动。
箱子一箱一箱地抬进库房。
沉长谦忽然想起城里药铺排队的人。
命运有时像两条河,在不同方向流。
傍晚时,沉父从外院回来。
他的神情比往常沉一些。
汤碗里的热气慢慢升起。
这几日药铺抓的药比往常多了三倍。
“事情还没有严重到那一步。”
只是把碗轻轻放回桌上。
那一瞬间,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很多事情不是自己能决定的。
他忽然想起今天在街上看见的景象。
那个人应该也知道城里的情况。
沉长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再等待那个答案。
晚到人生已经往前走了很远。
像只是记忆里的一声回响。
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。
从来不会停在一句没有回答的话里。
沉府大部分的灯都熄了,只剩内院几盏灯笼还亮着。风从院墙上方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湿的热气。
他其实没有要做什么,只是忽然不太想回房。
沉府像一艘船,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慢慢推向那一天。
她似乎刚从沉夫人那里回来,手里还拿着一盏小灯。
看见沉长谦,她微微愣了一下。
“母亲刚才还在看请帖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轻声说:
“城里的事……是真的吗?”
顾念微低头看着手里的灯。
“若是真的不太平,婚事是不是可以再晚一些?”
顾念微说这句话时其实很小心。
这个女子总是先想到别人。
他忽然觉得有一点愧疚。
只是把灯稍微抬高了一点。
“明日还要去城外看药材。”
“她说城里最近要多备一些药。”
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情,你不用瞒我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,也没有不安。
像一个愿意一起承担的人。
沉长谦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沉。
顾念微这才转身回内院。
那个人从来不会问这些话。
那个人总是什么都知道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。
那句话到现在都没有答案。
像很多事情终于变得很远。
远处城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他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。
像城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靠近。
而是一场谁也躲不开的事情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