钦天监的老道们,包括良辰在内,无不目瞪口呆,难以置信。
&esp;&esp;在钦天监供职的这些年,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?
&esp;&esp;那可是锦衣玉食,养尊处优,出入皆有马车,见官相互拱手道安好的尊崇生活!
&esp;&esp;到民间去做一个随处可见的、靠着驱邪捉鬼、祈福禳灾混饭吃的普通老道,又是什么日子?
&esp;&esp;那多半是饥一顿饱一顿,看人脸色,还得给乡绅富户赔笑脸、说好话,受尽白眼!
&esp;&esp;他们都觉得,咱们这位监正大人,怕不是真的老糊涂了?
&esp;&esp;还是因为大清灭亡这件事,对他刺激太大,让他一时之间失了分寸,变得疯疯癫癫了?
&esp;&esp;不过,此时大家虽有腹诽,表面上却丝毫不敢把这种不敬的想法表露出来。
&esp;&esp;碍于监正大人威严,众人便也不敢再公开争吵讨论,钦天监的未来,一时间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之中。
&esp;&esp;京郊那座小小的破道观,倒也因此平静了一段时间。
&esp;&esp;直到有一天,良全老道真的付诸行动,出门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单私活儿。
&esp;&esp;事情的起因,是京城中一位颇有财力的富商,家中老母去世,为了彰显孝道,也为了给老人家风光大葬,便广邀京城内外有名望的和尚、老道前去做法事,听说甚至还请了两位金发碧眼的洋神父,准备搞一场中西合璧的盛大葬礼。
&esp;&esp;京城中,有个名叫行亮的野道士,此人没有正经的师承来历,整日穿着个道袍到处无量天尊,但胜在脑子活络,在京城地面上人脉颇广,三教九流都认识一些。
&esp;&esp;也不知究竟是经过何人牵线搭桥,这行亮道士竟然知晓了昔日高高在上的钦天监众人,如今正蛰伏在京郊的这座破道观里。
&esp;&esp;这天大清早,行亮道士背着一条硕大的猪腿,乐呵呵地登门拜访,说是路过此地,特来拜会。
&esp;&esp;他到道观门前时,正好遇上依旧雷打不动,坚持在小广场上做早课的良全老道。
&esp;&esp;这小破道观前的广场本就不大,平日里,根本容纳不下众多钦天监道士出来一同晨练做早课。
&esp;&esp;但此时不比从前,眼看着钦天监都快要散伙了,道士们人心惶惶,意志消沉,哪还有什么心情每日早起做早课。
&esp;&esp;因此,空旷的小广场上,竟只有良全这位白胡子老道一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,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拳,一招一式,行云流水,返璞归真。
&esp;&esp;行亮道士虽说人脉广,但眼神不太好,再加上良全此刻的打扮实在是太过朴素,与寻常道观里扫地打杂的老道士别无二致,他硬是把堂堂的钦天监末代监正,错认成了洒扫庭院的老道士。
&esp;&esp;总之,阴差阳错之下,行亮与良全相谈甚欢。
&esp;&esp;行亮大吹法螺,说那富商如何财大气粗,出手阔绰,请去做法事的僧人道士都能得到大把赏钱。
&esp;&esp;良全只是含笑听着,时不时点头附和几句。
&esp;&esp;最后,行亮道士留下那条猪腿作为见面礼,盛情邀请钦天监高人届时一定到场帮忙凑个数,壮壮声势。
&esp;&esp;他其实非常满意,就算是洒扫老道,那也是钦天监的洒扫老道,名头大了去了!
&esp;&esp;良全这边也是欣然应允,承诺届时必定准时到场。
&esp;&esp;等行亮走后,老道士便乐滋滋地提着那条猪腿回到房间,翻箱倒柜,从一堆蒙尘的古籍中,好不容易才找出了一本封面都快掉光了的《太上洞玄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》。
&esp;&esp;然后,他搬了张小板凳,坐在小广场边,迎着清晨的阳光,摇头晃脑地细细诵读起来,神情专注而虔诚。
&esp;&esp;这本经书,名字听起来倒是唬人,名头极大,但实际上,却是民间丧事上最常用、最基础的一本超度经文,像行亮那样的野道士,也能背上几段。
&esp;&esp;良全老道就这般,如饥似渴地复习了两天这本《度人经》。
&esp;&esp;第三天,那位富商老太太发丧之时,他果然信守承诺,准时到场。
&esp;&esp;他混在一群穿着各式法衣的和尚、老道之中,跟着队伍走走停停,轮到念经时,便张开嘴,含糊地跟着哼哼几句。
&esp;&esp;遇到实在记不住的经文段落,他便只动嘴形,不出声音,十足一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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